第一章 松节油与青玉案

秋雨最会缠人。

林叙白握着黄铜钥匙推开咖啡馆后门时，檐角正往下坠着银丝。

他习惯性抬腕看表——六点零七分，比平日迟了十七分钟。

昨夜修改老洋房加固方案到凌晨，此刻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动。

"叮铃"一声，钥匙串上的青玉袖扣磕在门框，在潮湿空气里漾开泠泠清响。

这是祖父留下的物件，白玉底子上沁着几道水草纹，倒像极了西泠印社的拓片。

雨幕里突然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响。

林叙白循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三道青砖院墙，隔壁荒废多年的阁楼竟亮着灯。

暖黄光线刺破雨帘，将攀满爬山虎的墙面照得影影绰绰。

更令他震惊的是自家白墙上晃动的黑影。

"谁在那里？

"伞骨擦着忍冬花丛疾步向前，雨珠在驼色大衣肩头溅开深色斑点。

转过墙角刹那，浓烈的松节油气息混着雨水扑面而来。

穿工装裤的男人背对他蹲在墙根，伞柄斜插在砖缝里。

炭笔在墙面游走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画板上赫然是"橙时"咖啡馆的轮廓图。

"这是私人庭院。

"林叙白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他注意到墙砖缝隙里渗出的靛蓝色颜料，在雨水冲刷下正缓缓漫过自己锃亮的牛津鞋。

作画者闻声转头，卷发梢扫过画纸发出轻响。

林叙白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嵌着双琥珀色眼睛，耳垂上的银质齿轮随动作晃出细碎光斑。

"新邻居？

"男人用画笔尾端指了指身后阁楼，"江听野，画画的。

"工装裤膝盖处晕开大团赭石色，像干涸的血迹。

林叙白蹙眉后退半步，伞檐垂落的水珠却勾住对方画板支架。

拉扯间整罐丙烯颜料翻倒在地，钴蓝色液体瞬间在两人之间蜿蜒成河。

"我的风衣。

"林叙白盯着袖口渐晕开的蓝渍，指尖无意识摩挲青玉袖扣。

这件定制大衣用的是意大利初***，现在右袖管活像打翻的普鲁士蓝调色盘。

江听野突然撕下半张画纸。

林叙白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对方蘸着满地颜料在纸面涂抹。

卡其色风衣渐渐显形，袖口污渍化作振翅欲飞的雨燕，翅尖还沾着忍冬花瓣。

"赔礼。

"沾满颜料的手指将画纸塞进他口袋，冰凉的金属尾戒擦过腕骨，"电话在背面。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林叙白后退时踩到松动的青砖，积水立刻浸透麂皮靴帮。

他转身快步离去，伞骨刮落的海棠果"啪"地砸在画板上，裂开的果肉渗出胭脂色汁液。

首到打烊时分，那张皱巴巴的画纸还在他口袋里发烫。

玻璃门外路灯次第亮起，最后一位客人留下的拿铁杯沿还印着唇印。

林叙白擦拭吧台时，那张染着丙烯颜料的纸巾突然从指间滑落。

鬼使神差地，他找出祖父装裱碑帖用的云纹绫绢。

当半透明的仿古纸覆上咖啡渍雨燕时，二楼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林叙白猛然抬头。

对面阁楼的窗帘没拉严实，暖黄光束里浮动着细密尘埃。

江听野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玻璃上，正用刮刀往墙面涂抹大块油彩。

那些狂乱的笔触在夜色里翻涌，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裱好的画作被收进胡桃木展示柜最底层，和祖父收藏的营造法式图册摆在一起。

林叙白关灯时又望了眼对面，阁楼天窗映出半轮残月，雨燕翅膀上的忍冬花正在月光里舒展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