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夜修途
第 5章 黑市交易------------------------------------------，黑风林以西五百里，有一座名为“断头谷”的荒凉峡谷。，谷内怪石嶙峋，阴风怒号。对于凡人来说，这里是绝地；但对于方圆千里内的散修、魔修以及各大宗门手脚不干净的弟子来说，这里是唯一的销金窟。——鬼市。……。。，他像个野人一样蛰伏在黑风林的深处，靠着生吃兽肉和从赵峰等人**上搜刮来的辟谷丹度日。他没有急着离开，因为他知道，宗门对于失踪弟子的追查是有时效的。只要熬过最初的风头，剩下的就是死无对证。，形象大变。“缩骨散”的劣质草药（副作用是剧痛和骨骼疏松三天）强行改变了体型，让自己原本瘦弱的身躯看起来佝偻且扭曲，身高矮了三寸，左肩高右肩低，像是个先天残疾。，遮住了原本的肤色，还粘了一大把乱糟糟的假胡子。，是他那双眼睛。，转而流露出一股浑浊、贪婪且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凶光。。“入谷费，两块灵石。”，两名身穿黑袍、戴着青铜面具的守卫拦住了去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练气八层的高手。
苏琸轩没有说话，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了过去。
守卫接过灵石，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练气三层，气息驳杂，身体有残疾，一看就是那种在修仙界底层挣扎了几十年的老废物。
“进去吧。规矩懂吗？”守卫冷冷问道。
“只买卖，不问路。出了谷，命由天。”苏琸轩沙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像是在嚼着沙砾。
“哼，懂就好。”
守卫放行。
苏琸轩裹紧了身上的破旧灰袍，低着头，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
……
鬼市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岩壁上镶嵌的数百颗夜光石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将整个市场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腐烂的草药味、劣质脂粉味、血腥味，以及那种无法形容的、属于陈旧法器的铁锈味。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这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或者蒙着面，或者戴着斗笠。摊位前也是静悄悄的，买卖双方大多通过传音或者打手势交流，偶尔有几句争吵，也会很快被压低。
压抑，是这里的主旋律。
苏琸轩没有急着摆摊，也没有急着买东西。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坊市里转了整整三圈。
他在观察。
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猎物”——一个能吃下他手里那批“黑货”，但又不至于一口把他连骨头都吞掉的买家。
赵峰等人的储物袋里，除了灵石和那颗妖丹，最烫手的就是那几件法器和带有宗门标记的杂物。
赵峰的阔剑是中品法器，上面刻着“金光宗炼器堂制”的小字；王大雷的狼牙棒也是如此。这些东西如果在正规坊市出手，那是找死。只能在黑市贱卖。
最终，苏琸轩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独眼老者。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惨白的人头骨核桃，仅剩的一只右眼浑浊不堪，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染血的法衣、残缺的功法、不知名的妖兽器官……
最重要的是，苏琸轩注意到，刚才有一个练气六层的散修在这个摊位卖了一把明显是抢来的飞剑，这老者虽然压价极狠，但给钱很痛快，并没有黑吃黑。
“讲规矩的吸血鬼。”
苏琸轩给对方贴了个标签。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佝偻着身子走了过去。
“前辈，收货吗？”
苏琸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
独眼老者——鬼市人称“韩老鬼”，缓缓抬起眼皮，扫了苏琸轩一眼。
“什么货？若是垃圾，就别拿出来污了老夫的眼。”韩老鬼的声音尖细刺耳。
苏琸轩没有说话，而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摊位上，轻轻打开了一角。
露出来的，是三把法器。
赵峰的阔剑，王大雷的狼牙棒，还有林婉的那面手帕护盾。
当然，上面的宗门标记已经被苏琸轩用强酸腐蚀过，看起来坑坑洼洼，卖相极差。
但在行家眼里，这一眼就能看出底细。
韩老鬼的独眼瞬间眯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把阔剑，指尖在被腐蚀的标记处摸了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光宗的东西。”
韩老鬼直接点破，声音不大，却让苏琸轩的心脏猛地一缩。
“前辈好眼力。”苏琸轩没有否认，“捡来的。这剑虽然旧了点，但底子是中品法器……”
“捡来的？”韩老鬼嗤笑一声，“我看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而且是一次性扒了三个。”
他将三件法器扔回摊位上，发出叮当乱响。
“这东西烫手。若是被金光宗的执法队看见，老夫也要惹一身骚。”
韩老鬼漫不经心地说道，手里继续盘着那两颗人头骨，“不收，拿走。”
苏琸轩知道，这是在博弈。
如果真不收，他刚才就不会去摸那个标记，更不会点破来源。他这是在施压，为了把价格压到地板上。
“前辈，这鬼市里，谁的东西不烫手？”
苏琸轩硬着头皮说道，“这三件法器，若是新的，至少值一百五十块灵石。现在虽然旧了点，但只要回炉重炼一下，依旧是好东西。我也不多要，五十块灵石，全归您。”
“五十？”
韩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突然前倾身体，那股练气九层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只有练气三层的苏琸轩身上。
“咔咔……”
苏琸轩感觉全身骨骼都在悲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他死死撑着桌沿，没有跪。
“小子，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韩老鬼盯着苏琸轩的眼睛，语气阴森，“十块灵石。爱卖不卖，不卖就滚。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或者你走不出这个坊市，这东西最后还是会回到我手里，而且是免费的。”
**裸的威胁。
苏琸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后背已经被浸湿。
十块灵石？这简直是**！这三件法器哪怕当废铁卖材料，也值二十块！
但他不能翻脸。
在这个鬼地方，弱者没有翻脸的资格。
苏琸轩咬着牙，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纠结的神色，那是底层小人物被逼到绝境时的真实写照。
“前辈……十块实在是太少了……我这也是拿命换来的……”
“那是你的命贱。”韩老鬼收回了威压，重新靠回椅背，一副吃定你的样子，“十二块，这是老夫最后的善心。再废话，你就留下一只手。”
十二块。
这就是底线了。
苏琸轩心中迅速盘算。
他现在身上有赵峰等人的灵石大约六十块，加上那颗妖丹（还没敢拿出来），如果这三件法器只能卖十二块，那他的总资产大约在一百块灵石左右。
距离购买那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还差一点。
必须再榨出一点油水。
但他不能再在价格上纠缠，那样会激怒对方。
苏琸轩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十二块就十二块！”
苏琸轩咬牙切齿地说道，像是割了自己的肉，“但是，前辈，我这里还有一颗妖丹，不知道您吃不吃得下？”
“妖丹？”
韩老鬼的独眼终于亮了一下。
法器这种东西，还需要回炉重造，麻烦。但妖丹是硬通货，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是供不应求。
“拿出来看看。”
苏琸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那颗青色的影风狼妖丹。
妖丹一出，一股淡淡的风属性灵力波动散开。
“一阶后期影风狼的内丹。”韩老鬼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神变得火热，“成色不错，风属性保存完好。”
“这东西不烫手。”苏琸轩沉声说道，“市价五十块灵石。前辈给个公道价。”
韩老鬼接过妖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
“四十块。”韩老鬼开口道，“这已经是高价了。毕竟你这妖丹虽然好，但也不是稀罕物。”
苏琸轩心里松了一口气。四十块，加上之前的十二块，这笔交易勉强能接受。
“好，四十就四……”
“慢着。”
就在苏琸轩准备成交的时候，韩老鬼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将妖丹攥在手心，并没有掏灵石的意思。
“小子，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韩老鬼盯着苏琸轩，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猫戏老鼠的光芒，“一个月前，金光宗发布了一则悬赏令。说是有一支外门小队在黑风林失踪了，怀疑是被人黑吃黑。领队的叫赵峰，使一把阔剑；有个叫王大雷的，用狼牙棒……”
苏琸轩的心脏骤停。
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那悬赏令上说，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百。”
韩老鬼幽幽地说道，“你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就值个五六十块。但我若是把你抓了送去金光宗……可是能换一百块，还能得到金光宗的人情。”
“你说，我该怎么选？”
图穷匕见。
这是最坏的情况。对方不仅要黑吃黑，还要把他卖了换赏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琸轩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黑暗中投射过来。这里是鬼市，虽然禁止明目张胆的打斗，但如果韩老鬼这种地头蛇要收拾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没人会管。
逃？
不可能。韩老鬼是练气九层，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求饶？
那是把脖子伸给对方砍。
苏琸轩低着头，身体在颤抖。
在韩老鬼看来，这是恐惧的颤抖。
“怎么？吓傻了？”韩老鬼狞笑着站起身，身上的灵力开始涌动，“既然你不说话，那老夫就……”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沙哑且神经质的笑声，突然从苏琸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韩老鬼一愣。
苏琸轩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那是一种亡命徒在绝境中准备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眼神。
“前辈，您这生意做得太绝了。”
苏琸轩一边笑，一边把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慢慢伸进了怀里。
“怎么？想动手？”韩老鬼不屑地冷笑，“就凭你那把破剑？”
“不不不，晚辈哪里敢跟前辈动手。”
苏琸轩摇了摇头，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球。
那是他在凡俗界**的****——“雷火珠”。但这颗雷火珠不同，他在外面缠绕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起爆符，而且里面塞满了从毒沼泽里收集来的剧毒瘴气粉末。
这东西炸不死练气九层，但绝对能把这方圆十丈变成一片毒域，毁掉韩老鬼摊位上所有的货物，甚至会波及周围的其他摊位。
韩老鬼脸色微变：“你要干什么？”
“前辈既然不给活路，那咱们就都不活了。”
苏琸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这颗‘毒煞雷’一旦引爆，您的这些宝贝全得报废。而且，这毒气若是散开，坊市的执法队恐怕也不会放过您吧？”
“你在威胁我？”韩老鬼眼中杀机毕露。
“是在求您给条活路。”
苏琸轩左手突然抓起摊位上的一把生锈**。
就在韩老鬼以为他要攻击自己的时候。
“噗嗤！”
鲜血飞溅。
苏琸轩毫不犹豫地挥刀，竟然将自己左手的小指，齐根切断！
断指飞起，落在摊位上，滚到了那颗妖丹旁边。
韩老鬼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修士也倒吸一口冷气。
狠人。
对自己这么狠的人，通常都是疯子。
苏琸轩脸色煞白，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止血的法术都没用，任由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
他举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断手，脸上带着那副神经质的笑容，看着韩老鬼：
“前辈，这根手指，是晚辈不懂规矩、拿了脏货来污您眼的赔礼。”
“但是……”
他话锋一转，右手紧紧握着那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煞雷”，眼神如刀：
“生意就是生意。法器十二块，妖丹四十块。一共五十二块灵石。少一块，这雷就响。”
“您是想要那一百块的悬赏，然后面对一个疯子的同归于尽、以及鬼市执法队的**？还是想要这根手指的面子，加上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韩老鬼死死盯着苏琸轩。
他活了六十岁，阅人无数。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只有练气三层的小子，是个真正的亡命徒。
这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果真的逼急了，那颗毒雷炸开，虽然伤不到他的根本，但他这摊位上的货物损失至少几百灵石，而且在鬼市闹出这种动静，执法队那些吸血鬼肯定会借机敲诈他一大笔。
不划算。
为了几十块灵石，惹一个疯子，不划算。
更何况，这小子自断一指，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台阶下。在鬼市，面子有时候比灵石重要。
韩老鬼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最后化为一声阴冷的笑。
“好小子。”
韩老鬼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根断指弹飞到一边，“有点胆色。这年头，像你这么狠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从储物袋里数出五十二块灵石，扔在桌上。
“拿钱，滚。下次有好货，还可以来找我。不过下次，若是再敢跟我耍横，就不是一根手指能解决的了。”
苏琸轩没有废话。
他左手一挥，将灵石全部卷入袖中。
“多谢前辈赏饭吃。”
他收起那颗从未打算真的引爆的“毒煞雷”（那其实是个半成品，引信早就坏了，他在赌韩老鬼不敢赌），对着韩老鬼鞠了一躬。
然后，他捂着断指的伤口，转身就走。
步伐依旧佝偻，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的人流中。
看着苏琸轩消失的背影，韩老鬼眯着眼，把玩着手里的妖丹。
“练气三层……苏琸轩么……”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一个残废的**，活不久的。”
……
离开韩老鬼的摊位后，苏琸轩并没有立刻离开鬼市。
他找了一个无人的阴暗角落，迅速吞下一颗止血丹，简单包扎了一下断指的伤口。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全身都在微微抽搐。
但他顾不上休息。
手里有了灵石，他必须立刻转化为实力。否则带着这么多钱走出鬼市，他就是移动的肥羊。
他来到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店铺。
这里的掌柜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专门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和丹方。
“我要买东西。”苏琸轩把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要什么？”
“‘腐骨草’三株，‘火煞石’两块，‘蛇欲果’一颗。”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异。
这几样东西，分开看都是剧毒之物，合在一起……那是魔道用来炼制某种自残式丹药的配方。
“还要一张‘火煞丹’的丹方。”苏琸轩补充道。
火煞丹。
一种早已被正道明令禁止的禁药。服用后可强行提升修为，甚至能让练气大**强行筑基，但副作用极大——身中火毒，寿元减半，且终生痛苦。
这就是苏琸轩的选择。
他的资质是五行杂灵根，正常修炼一辈子也别想筑基。正品的筑基丹要两千灵石一颗，而且有价无市。
他买不起，也等不起。
他只能走偏门，走邪路。
“一共八十块灵石。”掌柜的冷冷报价。
苏琸轩没有还价。他将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灵石，连同之前积攒的一部分，全部推了过去。
“成交。”
拿到丹方和药材后，苏琸轩几乎身无分文。
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通往筑基期的钥匙——哪怕这把钥匙是带刺的，会扎得他鲜血淋漓。
……
半个时辰后。
苏琸轩走出了断头谷。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冷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左手袖管，那里少了一根小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鬼市入口。
这次交易，他付出了一根手指，三件法器，一颗妖丹。
换来了一堆毒草，一张废丹方，和几块碎灵石。
在外人看来，这是血亏。
但在苏琸轩看来，这是血赚。
因为他还活着，并且有了下一步的路。
“筑基……”
苏琸轩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幽光。
他紧了紧身上的灰袍，再次施展缩骨功，忍着双重剧痛，一瘸一拐地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必须走下去。
苏琸轩没有说话，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扔了过去。
守卫接过灵石，神识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练气三层，气息驳杂，身体有残疾，一看就是那种在修仙界底层挣扎了几十年的老废物。
“进去吧。规矩懂吗？”守卫冷冷问道。
“只买卖，不问路。出了谷，命由天。”苏琸轩沙哑着嗓子回答，声音像是在嚼着沙砾。
“哼，懂就好。”
守卫放行。
苏琸轩裹紧了身上的破旧灰袍，低着头，走进了那条通往地下的甬道。
……
鬼市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岩壁上镶嵌的数百颗夜光石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将整个市场映照得如同阴曹地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腐烂的草药味、劣质脂粉味、血腥味，以及那种无法形容的、属于陈旧法器的铁锈味。
并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这里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或者蒙着面，或者戴着斗笠。摊位前也是静悄悄的，买卖双方大多通过传音或者打手势交流，偶尔有几句争吵，也会很快被压低。
压抑，是这里的主旋律。
苏琸轩没有急着摆摊，也没有急着买东西。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坊市里转了整整三圈。
他在观察。
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猎物”——一个能吃下他手里那批“黑货”，但又不至于一口把他连骨头都吞掉的买家。
赵峰等人的储物袋里，除了灵石和那颗妖丹，最烫手的就是那几件法器和带有宗门标记的杂物。
赵峰的阔剑是中品法器，上面刻着“金光宗炼器堂制”的小字；王大雷的狼牙棒也是如此。这些东西如果在正规坊市出手，那是找死。只能在黑市贱卖。
最终，苏琸轩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个独眼老者。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惨白的人头骨核桃，仅剩的一只右眼浑浊不堪，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染血的法衣、残缺的功法、不知名的妖兽器官……
最重要的是，苏琸轩注意到，刚才有一个练气六层的散修在这个摊位卖了一把明显是抢来的飞剑，这老者虽然压价极狠，但给钱很痛快，并没有黑吃黑。
“讲规矩的吸血鬼。”
苏琸轩给对方贴了个标签。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佝偻着身子走了过去。
“前辈，收货吗？”
苏琸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讨好。
独眼老者——鬼市人称“韩老鬼”，缓缓抬起眼皮，扫了苏琸轩一眼。
“什么货？若是垃圾，就别拿出来污了老夫的眼。”韩老鬼的声音尖细刺耳。
苏琸轩没有说话，而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放在摊位上，轻轻打开了一角。
露出来的，是三把法器。
赵峰的阔剑，王大雷的狼牙棒，还有林婉的那面手帕护盾。
当然，上面的宗门标记已经被苏琸轩用强酸腐蚀过，看起来坑坑洼洼，卖相极差。
但在行家眼里，这一眼就能看出底细。
韩老鬼的独眼瞬间眯了起来。
他伸手拿起那把阔剑，指尖在被腐蚀的标记处摸了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金光宗的东西。”
韩老鬼直接点破，声音不大，却让苏琸轩的心脏猛地一缩。
“前辈好眼力。”苏琸轩没有否认，“捡来的。这剑虽然旧了点，但底子是中品法器……”
“捡来的？”韩老鬼嗤笑一声，“我看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而且是一次性扒了三个。”
他将三件法器扔回摊位上，发出叮当乱响。
“这东西烫手。若是被金光宗的执法队看见，老夫也要惹一身骚。”
韩老鬼漫不经心地说道，手里继续盘着那两颗人头骨，“不收，拿走。”
苏琸轩知道，这是在博弈。
如果真不收，他刚才就不会去摸那个标记，更不会点破来源。他这是在施压，为了把价格压到地板上。
“前辈，这鬼市里，谁的东西不烫手？”
苏琸轩硬着头皮说道，“这三件法器，若是新的，至少值一百五十块灵石。现在虽然旧了点，但只要回炉重炼一下，依旧是好东西。我也不多要，五十块灵石，全归您。”
“五十？”
韩老鬼像是听到了什么*****，突然前倾身体，那股练气九层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只有练气三层的苏琸轩身上。
“咔咔……”
苏琸轩感觉全身骨骼都在悲鸣，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他死死撑着桌沿，没有跪。
“小子，你当我是开善堂的？”
韩老鬼盯着苏琸轩的眼睛，语气阴森，“十块灵石。爱卖不卖，不卖就滚。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或者你走不出这个坊市，这东西最后还是会回到我手里，而且是免费的。”
**裸的威胁。
苏琸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后背已经被浸湿。
十块灵石？这简直是**！这三件法器哪怕当废铁卖材料，也值二十块！
但他不能翻脸。
在这个鬼地方，弱者没有翻脸的资格。
苏琸轩咬着牙，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纠结的神色，那是底层小人物被逼到绝境时的真实写照。
“前辈……十块实在是太少了……我这也是拿命换来的……”
“那是你的命贱。”韩老鬼收回了威压，重新靠回椅背，一副吃定你的样子，“十二块，这是老夫最后的善心。再废话，你就留下一只手。”
十二块。
这就是底线了。
苏琸轩心中迅速盘算。
他现在身上有赵峰等人的灵石大约六十块，加上那颗妖丹（还没敢拿出来），如果这三件法器只能卖十二块，那他的总资产大约在一百块灵石左右。
距离购买那件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还差一点。
必须再榨出一点油水。
但他不能再在价格上纠缠，那样会激怒对方。
苏琸轩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十二块就十二块！”
苏琸轩咬牙切齿地说道，像是割了自己的肉，“但是，前辈，我这里还有一颗妖丹，不知道您吃不吃得下？”
“妖丹？”
韩老鬼的独眼终于亮了一下。
法器这种东西，还需要回炉重造，麻烦。但妖丹是硬通货，无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是供不应求。
“拿出来看看。”
苏琸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那颗青色的影风狼妖丹。
妖丹一出，一股淡淡的风属性灵力波动散开。
“一阶后期影风狼的内丹。”韩老鬼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神变得火热，“成色不错，风属性保存完好。”
“这东西不烫手。”苏琸轩沉声说道，“市价五十块灵石。前辈给个公道价。”
韩老鬼接过妖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会儿。
“四十块。”韩老鬼开口道，“这已经是高价了。毕竟你这妖丹虽然好，但也不是稀罕物。”
苏琸轩心里松了一口气。四十块，加上之前的十二块，这笔交易勉强能接受。
“好，四十就四……”
“慢着。”
就在苏琸轩准备成交的时候，韩老鬼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将妖丹攥在手心，并没有掏灵石的意思。
“小子，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韩老鬼盯着苏琸轩，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猫戏老鼠的光芒，“一个月前，金光宗发布了一则悬赏令。说是有一支外门小队在黑风林失踪了，怀疑是被人黑吃黑。领队的叫赵峰，使一把阔剑；有个叫王大雷的，用狼牙棒……”
苏琸轩的心脏骤停。
他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那悬赏令上说，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一百。”
韩老鬼幽幽地说道，“你这些东西，加起来也就值个五六十块。但我若是把你抓了送去金光宗……可是能换一百块，还能得到金光宗的人情。”
“你说，我该怎么选？”
图穷匕见。
这是最坏的情况。对方不仅要黑吃黑，还要把他卖了换赏金！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琸轩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从黑暗中投射过来。这里是鬼市，虽然禁止明目张胆的打斗，但如果韩老鬼这种地头蛇要收拾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没人会管。
逃？
不可能。韩老鬼是练气九层，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求饶？
那是把脖子伸给对方砍。
苏琸轩低着头，身体在颤抖。
在韩老鬼看来，这是恐惧的颤抖。
“怎么？吓傻了？”韩老鬼狞笑着站起身，身上的灵力开始涌动，“既然你不说话，那老夫就……”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沙哑且神经质的笑声，突然从苏琸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韩老鬼一愣。
苏琸轩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那是一种亡命徒在绝境中准备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眼神。
“前辈，您这生意做得太绝了。”
苏琸轩一边笑，一边把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慢慢伸进了怀里。
“怎么？想动手？”韩老鬼不屑地冷笑，“就凭你那把破剑？”
“不不不，晚辈哪里敢跟前辈动手。”
苏琸轩摇了摇头，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球。
那是他在凡俗界**的****——“雷火珠”。但这颗雷火珠不同，他在外面缠绕了一层密密麻麻的起爆符，而且里面塞满了从毒沼泽里收集来的剧毒瘴气粉末。
这东西炸不死练气九层，但绝对能把这方圆十丈变成一片毒域，毁掉韩老鬼摊位上所有的货物，甚至会波及周围的其他摊位。
韩老鬼脸色微变：“你要干什么？”
“前辈既然不给活路，那咱们就都不活了。”
苏琸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这颗‘毒煞雷’一旦引爆，您的这些宝贝全得报废。而且，这毒气若是散开，坊市的执法队恐怕也不会放过您吧？”
“你在威胁我？”韩老鬼眼中杀机毕露。
“是在求您给条活路。”
苏琸轩左手突然抓起摊位上的一把生锈**。
就在韩老鬼以为他要攻击自己的时候。
“噗嗤！”
鲜血飞溅。
苏琸轩毫不犹豫地挥刀，竟然将自己左手的小指，齐根切断！
断指飞起，落在摊位上，滚到了那颗妖丹旁边。
韩老鬼瞳孔猛地一缩。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修士也倒吸一口冷气。
狠人。
对自己这么狠的人，通常都是疯子。
苏琸轩脸色煞白，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连止血的法术都没用，任由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桌子上。
他举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断手，脸上带着那副神经质的笑容，看着韩老鬼：
“前辈，这根手指，是晚辈不懂规矩、拿了脏货来污您眼的赔礼。”
“但是……”
他话锋一转，右手紧紧握着那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煞雷”，眼神如刀：
“生意就是生意。法器十二块，妖丹四十块。一共五十二块灵石。少一块，这雷就响。”
“您是想要那一百块的悬赏，然后面对一个疯子的同归于尽、以及鬼市执法队的**？还是想要这根手指的面子，加上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韩老鬼死死盯着苏琸轩。
他活了六十岁，阅人无数。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只有练气三层的小子，是个真正的亡命徒。
这种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果真的逼急了，那颗毒雷炸开，虽然伤不到他的根本，但他这摊位上的货物损失至少几百灵石，而且在鬼市闹出这种动静，执法队那些吸血鬼肯定会借机敲诈他一大笔。
不划算。
为了几十块灵石，惹一个疯子，不划算。
更何况，这小子自断一指，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台阶下。在鬼市，面子有时候比灵石重要。
韩老鬼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最后化为一声阴冷的笑。
“好小子。”
韩老鬼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根断指弹飞到一边，“有点胆色。这年头，像你这么狠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从储物袋里数出五十二块灵石，扔在桌上。
“拿钱，滚。下次有好货，还可以来找我。不过下次，若是再敢跟我耍横，就不是一根手指能解决的了。”
苏琸轩没有废话。
他左手一挥，将灵石全部卷入袖中。
“多谢前辈赏饭吃。”
他收起那颗从未打算真的引爆的“毒煞雷”（那其实是个半成品，引信早就坏了，他在赌韩老鬼不敢赌），对着韩老鬼鞠了一躬。
然后，他捂着断指的伤口，转身就走。
步伐依旧佝偻，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的人流中。
看着苏琸轩消失的背影，韩老鬼眯着眼，把玩着手里的妖丹。
“练气三层……苏琸轩么……”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一个残废的**，活不久的。”
……
离开韩老鬼的摊位后，苏琸轩并没有立刻离开鬼市。
他找了一个无人的阴暗角落，迅速吞下一颗止血丹，简单包扎了一下断指的伤口。
十指连心，那种钻心的剧痛让他全身都在微微抽搐。
但他顾不上休息。
手里有了灵石，他必须立刻转化为实力。否则带着这么多钱走出鬼市，他就是移动的肥羊。
他来到了一家名为“百草堂”的店铺。
这里的掌柜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专门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药草和丹方。
“我要买东西。”苏琸轩把一袋灵石放在柜台上。
“要什么？”
“‘腐骨草’三株，‘火煞石’两块，‘蛇欲果’一颗。”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怪异。
这几样东西，分开看都是剧毒之物，合在一起……那是魔道用来炼制某种自残式丹药的配方。
“还要一张‘火煞丹’的丹方。”苏琸轩补充道。
火煞丹。
一种早已被正道明令禁止的禁药。服用后可强行提升修为，甚至能让练气大**强行筑基，但副作用极大——身中火毒，寿元减半，且终生痛苦。
这就是苏琸轩的选择。
他的资质是五行杂灵根，正常修炼一辈子也别想筑基。正品的筑基丹要两千灵石一颗，而且有价无市。
他买不起，也等不起。
他只能走偏门，走邪路。
“一共八十块灵石。”掌柜的冷冷报价。
苏琸轩没有还价。他将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灵石，连同之前积攒的一部分，全部推了过去。
“成交。”
拿到丹方和药材后，苏琸轩几乎身无分文。
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通往筑基期的钥匙——哪怕这把钥匙是带刺的，会扎得他鲜血淋漓。
……
半个时辰后。
苏琸轩走出了断头谷。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冷风吹过他空荡荡的左手袖管，那里少了一根小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不见底的鬼市入口。
这次交易，他付出了一根手指，三件法器，一颗妖丹。
换来了一堆毒草，一张废丹方，和几块碎灵石。
在外人看来，这是血亏。
但在苏琸轩看来，这是血赚。
因为他还活着，并且有了下一步的路。
“筑基……”
苏琸轩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幽光。
他紧了紧身上的灰袍，再次施展缩骨功，忍着双重剧痛，一瘸一拐地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必须走下去。